绿豆,砂糖,牛奶,蜂蜜和黄油。记得沾硝酸食用。

【原创百合】Miss(PG,一发完)

就上次那个《情诗与绝望的歌》,写完了,改个名字整合了下连上次发出来的那部分一次发了,1.2w左右,还是那句话,放飞自我,行文狗屁,看个乐呵。
背景是六十年代初的英国,懦弱者的故事。
文中人物有多次念及聂鲁达先生的诗。
威士忌不是那种七百五十毫升的瓶子装的。

     
Miss
     

Beginning

“ 我爱着你,灵魂和肉体,悄无声息,如同爱上某种隐秘。”她这么念着。

巴勃罗·聂鲁达和我都知道她是在放屁。

我当然知道她不爱我,甚至谈不上那种喜欢,她自然也不会料想到自己最好的朋友喜欢自己。两天后她会无所顾虑地跟随家族踏上法兰西的土地,在那里继续自己的学业,也好断了我这点念头,我也不必再提心吊胆怕让这来自同性的荒唐旖念被觉察。

多完美。

外面飘着雪,屋内的炉火跳跃着用火光把角落的羽键琴照亮,让人能看得清上面的一层薄灰,一切都带着点让人窒息的温暖与所谓的美好,然而他妈的她就是要在我面前念诗,一首无比煞风景的全篇诉说爱意的十四行诗。

是的,这么一个夜晚,原本阴冷的夜晚。

我以为她会在邻市的家中检查行李行装或者干点别的什么,总之反正不会来找我。于是就独自窝在我们曾经合租的屋子里——现在它被我买下了——翻箱倒柜找到了她买给我的两瓶威士忌,一瓶是我二十岁生日时收到的,另一瓶则是毕业时,我对她送的礼物自然珍之重之,一直藏在壁橱深处,她每次看见时都会问我什么时候才喝,我总回答会在死的那天带进坟墓。

的确,今天是我就不该诞生的爱情入土的日子,我亲自给它喂下剧毒,为它掘土刻碑,最后仁慈地赠送它最后两瓶酒的时间。

我不常吸烟,那一刻却很是想念烟草味儿,然而我既没有香烟也没有打火机,以往我都从她那儿拿,那种带着淡淡薄荷味儿的女士烟。

所以我能做的只有喝酒了,对着窗外肆虐的风雪喝个不停。

然后还没等我喝完一瓶,我的门就被叩响了。没错,是她站在门前,站在黑暗里,披着她最喜欢的厚斗篷,手里还又提了瓶威士忌。

感谢她还记得我这个被遗弃的可怜人,我那一刻有点荒谬的不知所措,没憋出一句话来,把她拽进屋里是我唯一能想到要做的事。

她取下帽子,匆忙又轻车熟路地把酒塞进壁橱里,接着便搓着手嘟囔着屋里太冷太暗。

我生锈的脑子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也终于记起来去点燃壁炉。这个壁炉是我们决定租下这间房子的原因,只偶尔在节日或者聚会的时候点燃。

就像我说的,我没有打火机,最后也只找到了扔在抽屉里的火柴。我想它大概是有点受潮了,不然也不至于让我划五六次还点不着。

我好不容易点燃了那根火柴然后扔进并不剩很多的柴堆里,看着燃起的火焰刚刚伸出手,就感到那只手便被握住了。

她轻笑着:“瞧你冷的,手都在抖。”然后握住我的手便往火边凑。

我甚至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来到我身后的,也许是我太投入于与那根火柴搏斗。我哼了声,感觉温暖顺着手上的血管流遍全身。

火忽然燃得旺了些,火舌堪堪从她指尖舔过。我赶忙把她的手拽远,回头白她一眼:“凑那么近,要是伤了你这金贵的手,我没钱赔你的,我的音乐家。”

她还是笑着,还是挂着我最喜欢的笑。我把她拉去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地毯上。

她刚一沾上坐垫就开始在大衣里摸索,我毫不意外地看见她掏出盒烟来,像我喜欢酒那样,她喜欢烟。

她叼起一根,拿出打火机点着。等她吐出一口来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你的打火机跑哪去了?”我是这么问的。

“我发誓刚刚把它忘了,”她举手投降,“你认真的样子太可爱了,亲爱的。”说完朝我吐了个烟圈,在消散的白烟里显得风尘又天真。

我不想应她的调笑,送给她一个白眼后伸手又倒了杯酒。

我还没把杯子凑到嘴边,她就伸手将玻璃杯抢似的拿走了,假装生气地说:“别吃独食,宝贝儿。”

我懒得理会她,去找了些面包饼干出来。我们默契地忘掉她后天要走这茬,谁也不提,只是闲聊然后喝酒,就好像我们还在学校的日子那样,从我的画说到她的音乐,然后聊着文学又扯起哲学。

她的酒量从那会儿就很不怎么好,小半瓶下肚就开始说胡话,而我自认为酒量是不错的,如你们所见,至少一瓶威士忌不成问题,所以毫无疑问,她会先醉倒。

确实,她很快就醉了,于是就有了现在的诗朗诵会与煎熬在酷刑中的我。

这怪不得她,当然,卑微而龌龊的暗恋隐秘而不为人知,她只是说着“宝贝儿,让我给你念点什么,诗比酒更适合冬夜”然后自顾自地开始了自己的朗诵。

我就这么坐在那张羊毛地毯上,抬头看着她,她背对着火焰,藏着阴影里的眼中闪烁着水光,嘴角带笑,脸上浮着红晕,甚至浮着柑橘与橡木的香气——归功于桌上的空瓶和它旁边只剩小半的另一瓶。那大半瓶几乎全是她喝的,她似乎酒量上涨,比以往喝得多了好些,虽然仍然醉了。

我又灌了口酒,我的确是喜欢酒的,琥珀色的液体会滑过我的喉咙,辛辣会灼烧我的喉头,然后我会暂且忘记自己的妄念,去享受火燎。

她也看着我,忽然就停了声,弯腰然后伸出手,捧起我的脸接着聚精会神地盯着我的眼睛,把我吓了一跳。

我思索她是不是从我的眼神里看出什么了,就当我开始有点诡异的慌张又期待的时候,她突然大笑起来,笑够了又傻笑着开口:“你的眼睛里有几条鱼在游,宝贝儿。”

然后我确定她只是醉得厉害,我也确定我遗传自我祖母的蓝眼睛里没有游鱼。

她栗色的眼睛与红艳的丰唇近在咫尺,我甚至能闻到她发间还留着的芬芳。一亲芳泽,多容易,多难。

我不允许自己想象她的吻如何落下,如何在我颊上留下唇印,如何标记我占有我,只是带着点气拍了拍她的脸:“我的傻子,你该少喝点。”

她傻笑着摇了摇头,一屁股坐下,躺倒在我怀里,漫不经心地绕着我的头发的玩。我带着点私心地伸手,松松环住她。

这让我有点想起来我中学时,那段双亲去世后不得不寄宿学校的日子。当时她谎称要提前适应独立生活,来当了我的舍友。那会儿起直到大学毕业我们便一直同居,而我的情感也在朝夕相对的日子里抽枝长叶,直到她宣布离开前,已开出剧毒的花。

我低头看她,一时有些可笑的怜悯。

炉火烧得更旺,她的脸庞在火光中美好得好像精灵,让我想画下来,毕竟我好歹是个小有名声的画家。

在我胡思乱想之际,怀里又传来她的声音:“ 我爱着你,如同爱上从不开花,身上却透着看不见的花的光芒的植物那样。 ”

她又继续了她要命的情诗朗读。

我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别那么绝望那么脆弱,我不再看她,只是盯着炉火。火忽大忽小,摇摆着像个红衣的舞女,裙摆飞扬。

我多想你真的爱着我,我在心里默念。但我情愿她像现在这样,潇洒离去,无所忧虑,也因此,我才决心扼杀我的爱情。

我没有二十首情诗,连一首绝望的歌也没有,更别提一百首十四行诗。

我又看了眼窗外,外面依然下着大雪,这个冬天是这么的冷。直到此刻,面对着壁炉,我依旧快冷得打颤,刚才在壁炉前热得烫人的温暖已经消失殆尽。

我直接抄起酒瓶又咽下几口,酒入口凉的,喝下去是滚烫的。这时她轻轻拽了拽我的头发,像不满我分神,我险些呛了出来。

于是我只得低头看向她,她眉梢弯着,嘴里依然念着:“... 你我形影相随,唇齿相依。”

然后她的眉头又皱起来了,像是忘了后面的内容。我记得,当然,她那么喜欢聂鲁达,甚至让我有点嫉妒。不过我不打算自讨苦吃去提醒她让她念下去。

我别过头去,把最后一点酒倒进杯子,又伸手拿了块饼干。一块点缀蔓越莓干的,也是她喜欢的口味。

我任由我的醉鬼翻身朝着我然后伸长了脖子,自己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绽放在唇齿间。在我咬下第二口前,她支起了身子一口将剩下的叼了去,温暖湿热的舌尖从我的指缝溜走,留下稍纵即逝的冰凉与火热。

她又变成了仰躺在我怀里的姿势,笑得很甜,盯着我就像个恶作剧之后骄傲的小孩儿。

我可不想给她点儿奖励,只是喝了口酒,隔着酒液和杯底看她不真切的脸。

“亲密得我胸口上你与我的手莫辨彼此,”那块饼干大概有什么魔力,她想起来了的,我在心底悄悄哀叹。

“亲密得我进入梦乡,”她顿了顿,然后看向我,“你也会双眼紧闭。 ”

这场酷刑终于结束了,她蜜糖样的眼睛里流淌着快乐与醉意,我无暇怪罪她的残忍。

静谧在我们之间流动,她依然绕着我的头发玩着,然后捻起一缕自己的长发,将我们的缠在了一起,将无趣的黑色与可爱的金棕色混杂。

我知道,如果我的面前有面镜子,镜子里黑发的女人眼神得有多他妈的悲哀。我是个画家,总是画着,画个没完。我喜欢画她,从不画自己,我害怕照镜子,镜子里卑微可笑的女人让我恐慌。

我可爱的人儿不晓得,她闭上了眼睛,眼睫在渐弱的火光中依然闪闪发亮,她大概圣洁得像个天使,我清楚自己的自私,却也拒绝把她拖进地狱。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我刚来得及藏起自己的破碎后,她又睁开了眼,直直望进我的眼底,我只想融化在那让我温暖又彻骨的糖浆中。

我移开了视线,看见她张了张嘴,突然冒出一句:“被遗弃,如黎明的码头。”

“唯有颤栗的阴影在我手中扭动。”这次我却不由自主地接上,“ 噢,比一切都遥远。噢,比一切都遥远。”

我低头将脸藏在垂落的长发中,终于感觉醉意上涌,只依稀感到火焰闪烁着要熄灭时忽然又烧着,应当是借着最后一点柴火。

火光再次照亮她的面庞。我现在醉了,所以我可以被允许贪婪而肆无忌惮地用目光亲吻她每一寸肌肤,在所有的火所有的光化为灰烬之前,最后挣扎。

“是离开的时辰了。噢,被遗弃的人!——噢,被遗弃的人。”她再次闭眼,眼睫闪着灿烂的金色,她握住我揽着她的左手,声音抬高又降下,带上了鼻音与睡意。

“...噢,被遗弃的人。”我低声重复着。我感觉眼眶湿热,如果她现在睁眼,我愿意装做个醉得稀里糊涂哭得一塌糊涂的醉鬼,倾诉心中的隐秘。她接受与否,我都情愿追去巴黎,反正我是个了无牵挂的画家。

我知道躺在那本该被盖上最后一抔土的坟墓底下的东西又开始垂死挣扎,这一次我不想阻拦它,任性是醉酒者的权利。

我爱着她,灵魂和肉体,悄无声息,如同爱着某种隐秘。

我等着,在心中叫嚣着最后的勇气,她却并未如我所愿。柴火最后的小小的噼啪声被她渐缓的呼吸掩盖,我爱着的人儿那样安详地躺在我的臂弯里,是上帝派来的天使,最骄艳的阳光都及不上她半分美丽,何况星星火光。

我能做的只有扭头,喝下的酒又从眼眶涌出,疼痛难耐。酸涩的朦胧中,我看见窗外的雪积得更厚。

现在我有一首绝望的歌了。

她进入梦乡,我双眼紧闭。我咽下最后一口苦酒,把大脑交给睡意,昏沉间我只感到左手上落下一点湿热。

酒没了,火灭了。

Receiving and Carrying on

那之后的早晨我是在沙发上醒来的,盖着厚实的羽绒被。茶几上那盒没吃完的饼干旁边是她在草纸上留下的字迹潦草的一句“再见,亲爱的”与一枝太红太艳却在露水中不甚真切的玫瑰。

我有点麻木地紧盯着那两个词,直到眼眶酸涩胀痛,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红色,宿醉的不适这时才涌上喉头流进大脑。

这怪不得她,不管是我的懦弱还是孤勇,全都是我该死的一厢情愿所致。

我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直到手上传来阵针扎般的刺痛——我差不多是不由自主地拿起了那朵玫瑰。

我把它搁在腿上,看着血珠顺着手指流下,刚好砸在了一片花瓣上。我捻起它,由着股莫名的情感,把它撕下然后任自己跑进卧室,把它夹进床头那本《爱情十四行诗一百首》,那本我再也不会打开的书。

把剩下的花连同那张纸条一起扔进了垃圾桶后,我在屋里待到了两天以后,在隔间里疯狂地作画。我没再见她,草草编了个理由应付了她的电话,也没去送她,不久就开始旅行,每个地方待上三五月,陆陆续续接点插画稿赚钱,有时也办小画展,临走时给她写封信再寄上明信片。

只是我当时并不认为自己是在逃离,我习惯于自我欺骗。

就这么过了两年,我回了趟学校在的那座城市,并没有回那间屋子,只找了个小旅馆住下。

虽然我不想承认,我的确对那间屋子抱着奇怪的眷恋与恐惧混杂的情感,它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淡化,却还没有消亡。

第二天我去了学校一趟,跟几个旧友聊了会儿,他们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估计他们是想劝我还是怎么样,毕竟我喜欢'她'这事在朋友圈子里差不多只有'她'自己不知道,我的罪孽人人皆知。

我往回走时遇上一位意大利同窗。他见到我十分雀跃,一问我才得知,他是来这儿碰碰运气找我的那几位留校任教的朋友询问我的行程的,没想到碰上了我本人。

我就这样意外地获得了份儿来自陌生人的合作邀约,对方是他的朋友,一位出版社编辑,来到这个城市就是为了找我约稿。

我有些奇怪——我只算有点名气,不上不下,不知道是什么为我换来了新的工作。而不幸的是我的这位同学可爱的乐天派,并未询问对方的意思,只是单纯地充当转达者,塞给我张名片就去进行自己的约会了。

怀着好奇的,我按着被告知的地址寻了去,找到了一家咖啡厅。

这里并没有我常去的那种咖啡店温暖的感觉,透过橱窗能看见里面简约到显得有点冷淡的装修风格。我低头又看了看那张名片,多洛雷斯,D-O-L-O-R-E-S。我前阵子刚看完那部《洛丽塔》,不免想到个热情可爱的人,并没有将她与冷淡严肃联系在一起。

我推门进去,被也一样敬业而冷淡的侍者引去了角落里不临窗的一桌,坐那桌的人原本低头在看些什么,在我望向她的那一刻像感应到什么一样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直到很久以后我还时常想起我们第一次眼神接触,想起她那时一丝不苟束在脑后的红发,想起她眼里比我的浅淡些却晕到眼底的蓝,想起她瘦削的颊,锋利如刀刻的线条,她是热烈与冷淡的结合,一如她的名字。

而那时我仅是愣了愣,并没有预料到日后的自己的所思所想。我在她起身时意识到盯着别人看是有多粗鲁,快速移走了目光。

“幸会,戴维斯小姐。”我听到她这么说道。

   
Transition

鼻尖像被羽毛搔了一样发痒,我半梦半醒间咕哝着抓了一把,果然是那只肥猫的尾巴。

“起床,戴维斯,”在我想重回梦乡时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九点多了,下午我们还要去巴黎的,画廊的布置还得你自己过目。”

我呻吟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了点。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咕哝着:“得了吧......早着呢,我想睡多久睡多...管好你的肥猫。”

迷迷糊糊地,我听到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好吧,戴维斯。”然后我的被子被拉开了,她钻了进来,温热的身体隔着浴袍贴向了我,从后面环住了我。

“多洛雷斯...”我把头闷在被子里,尽量不去在意她的手与躯体,“你知道我是因为谁才起不来。”

“那就睡吧。”她的手抚过我的小腹与腰侧,声音带着热气吹进我的耳朵。

见鬼,她就是不想让我好好睡会儿,谁会一边摸你敏感区一边真心实意地让你安心睡觉?我翻了个白眼,往被子里窝着,避开她的怀抱。

她轻轻笑了一声——也只有这种时候她才会显得不那么假正经。多洛雷斯抱住了被子,连同被子里的我,我不怎么情愿地睁眼看她,她盯着我看了会儿,接着在我颊上留下个吻,红发搔在我下巴尖上。

我的睡意彻底给折腾没了,我瞟了她一眼,起身套上睡袍,在被自己的皮鞋绊了下后成功摸进了浴室里。

在花洒下,我才真正算醒了过来。这可能归功于昨天我们太过干柴烈火,一月没见加上纪念日,难免情难自已,衣服鞋子扔了一地是最终结果,感谢多洛雷斯想起来收拾它们,虽然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会选择把我的皮鞋整齐地摆在床头而不是拿去鞋柜里。

说真的,从第一次见到多洛雷斯到第一次合作结束,我都一直以为她是个彻头彻尾的一丝不苟正直严肃的人。当初她告诉我她是因为半年多前我在卡迪夫的画展找上我的,她觉得我的风格很适合她手下一位作者筹备很久的系列,她一板一眼地说着,公事公办,完全是不好接近的样子。

鉴于稿费让人足够满意,我当然欣然同意,客客气气地保持联系。由于计划外的逗留我搬回了旧房子,信箱里没有来自异国的信件让我有些低落又松了口气,这意味着我们各自都有了新生活。只是我还是一天到晚闷在画室里,仍然不太敢进不会再有人住的那间屋子。

那时候两年过去,我不甚清楚到底有没有放下我入土的爱情,用工作逃避是我最惯用的手段。先是用旅行去躲开来自异国的联系,又是工作放空自己的脑袋。

交稿那天她提议请我喝一杯答谢,话间透露出的继续合作的意思让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只是我没料到几杯小酒下肚我们能抛开拘谨相谈甚欢。我们谈天说地,观点一致或相悖,要么一拍即合要么谁也说服不了谁。她毫无疑问是严肃又风趣的,只要她想,她就是个健谈的人。

我头一次为她找上我感到由衷的开心,然后就有点喝高了,之后的记忆全都是模糊不清的,有时是蓝白交错的色块,有时又是极其艳丽的红色。

就这样,我第二天从多洛雷斯床上醒来了,呆呆地躺在被子里,唯一能想起来的事是我先吻的她。

那会儿她也穿着刚才的浴袍,未干的红发像火一样染在白色上,她倚在门框上对我笑着,虹膜上的知更鸟蛋蓝像要散开一样。

不得不承认,那样的多洛雷斯让我动心,但那会我更多是是吓傻了,我不顾她明显的失落逃也似的跑了,傻子一样。

我不敢联系她,那个晚上混乱的记忆和我糟糕的事后表现让我确信我又要丢工作了,我有点难过与惋惜,为丢了我的稿费,为丢掉了多洛雷斯。

让我惊讶的是过了一周我又接到了她的电话,她邀请我参与一本儿画集的绘制,丝毫没提那天的事。我战战兢兢地到那家咖啡馆找她,她似乎没什么不一样,我们依然相谈甚欢,这让我松了口气。

我们并肩走在街上,她叼着烟信步走着,风衣修饰下的曲线让人挪不开眼。分开时我以为一切相安无事,谁都不会再提那个晚上,正要道别时却被一把抓住手。

她看着我,我觉得自己像是赤裸地站在她眼前,溺在水中。“那个晚上是真实的,戴维斯,我们是同伴,”她极其认真地看着我,“可是我想做你别的方面的同伴,不止是工作上生活上。”

“爱情上,戴维斯。”

我大脑当机了一下,脸瞬间就烧了起来,耶稣基督圣诞老公公随便什么在上,我曾经情场失意游戏人间的时候可没这么薄的面皮。

“我想你不介意我追求你?”多洛雷斯小小地笑了笑,“你总会答应的,我有这个自信。”

我脑子还糊糊的,我忘记自己具体干了什么,回神已经坐在家里的沙发上了,脑子里都是她的话。

她的自信是对的,我们现在是情侣了。

热水冲走了我的回忆,我擦干头发走出浴室,多洛雷斯已经换好了衣服,简单利落的衬衫裙,很适合她。

“现在你满意了吗,”我跨坐在她腿上——我要是个死人才会对她视而不见——把她又推进了被褥里,“还是说你更喜欢继续刚才你对我的叫醒工作,我的洛丽塔?”我恶意地用上了这个来自亨·亨的爱称,把她跟那个早熟又热烈到色情的少女混在一起。

果不其然,她挑了挑眉:“如果你执意这么叫我的话,等会儿喊。”说着撩起了我的一缕头发,放在唇边吻了吻,黑白红的冲击让我有点燥热。

我俯身跟她交换了个吻,被拽到躺倒在了床上,跟她调换了个位置。我拉开自己那层薄薄的浴袍,她却依然身着正装。她顺着我的身体曲线吻我,衬衫稍硬的布料摩擦着我的皮肤,在她的舌尖滑过我的小腹时,一股热浪席卷了我。

我右腿勾上她的腰,足底磨蹭着她的裙面,搂过她来,在她耳边低声呢喃:“你想听我怎么叫你?洛?甜心?达令?亲爱的?”我特意顿了顿,“还是吾爱?”

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粗重急促起来,事实上我早就受不了了。

“来吧,吾爱。”我舔了舔她的耳垂,“时间还多。”

“听你的,邦。”我心满意足地听她喊了我的教名,然后开始解开衬衫扣。

因此,我们数小时后才动身出城,把她的猫寄放在朋友家,终于在船开前半小时成功登船。

越过甲板,我们进了房间。我只拉亮了床头的壁灯,然后站在窗前,外面是黑沉沉的大海,海浪涌起的白沫也像是黑的,整个黑色的一片,看不出船开过的痕迹。

“或许以后我可以说你的长发像夜色下的海洋了,”多洛雷斯拥住我,“在想什么?”

“别装傻,多洛雷斯。”我没回头,仍然盯着海浪,企图找到一点别的颜色,“我们是要去巴黎。”

“好吧,也不过是你的旧情人老朋友而已。”我闻言转过身来,她跟我拉开了点距离,面上没什么别的表情,只是一半融进了黑暗。

“你拿这个理由拒绝我的时候我都没有放弃,何况她现在已经彻底成了过去式。”她眨眨眼睛,我知道她在安抚我。

我当然确信我已经彻底将“她”归为了过去式,不然我不会答应多洛雷斯的求爱,我可不兴红白玫瑰那一套。

可是想到将要见“她”,哪怕作为一个老朋友,一个曾经暗恋过她的老朋友,我难免有些别扭。

“不是旧情人,你知道的,”我叹了口气,“你要知道再见到你的前暗恋对象得多尴尬。”

“整整五年,多洛雷斯,说不定她早就察觉了只是不想失去我这个朋友,”我看着她,“现在同性恋在英国刚刚除罪化,我告诉她我是个同性恋你是我伴侣,你猜会怎么着。”

“不会怎么样,”她耸耸肩,“你什么都没做错,她看到你移情别恋说不定才会开心,这样她就不会失去一个朋友了。”

“而且四年过去了,你们四年没联系,指不定她已经结婚了还是怎么样,你过去可能正好瞧到她孩子满地跑,她看到你可能还让你做她孩子的教母,完美,”她语速很快,声音却低了下来,“而且信是你写的,你现在又是为什么害怕见她,近乡情怯?”

我从她话间听出什么别的意思:“...等等,多洛雷斯,你是在吃醋?”

多洛雷斯低头盯着我的手,彻底缩进了阴影里,我可以确定她就是嫉妒了。我靠近她一点,听见她小声咕哝:“谁会开心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人见旧情人,还是从小一起长大喜欢了那么久的人。”

我心中一时升起了点古怪的怜爱,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这真是——太可爱了。

她比我高半个头,现在我倒能搂住她的脑袋。我圈着她,顺着她整齐的头发梳理着,轻轻开口:“嘿,虽然你这样很可爱,我不想你难过。你明白我当初为什么不答应你,我不想做个对别人余情未了的人渣,现在我确定,你也确定,我只爱你,对吧。”

她没说话,只是抱紧了我,然后半抱半推地跟我一起倒在床上。

我躺在云一样的被子上,侧头看着她环着我缩在我怀里——她明明比我大一圈。我不知道她是在撒娇还是什么,但是这样的多洛雷斯?我从来没见过。

“让我抱会儿,”她声音闷闷的,“告诉我你是我的,你不会因为任何人丢下我。”

“我是你的,吾爱,”我蹭蹭她的发顶,“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她翻身撑在我身上,却不看我。“你知道我怎么找到你的吗?”多洛雷斯小声说,“我一直告诉你我喜欢你的风格,其实不全是,不全是这个原因。”

我有些惊讶,但只是静静地听她讲。

“在卡迪夫那个画展上,我不只看到你的画,还有你本人,”她转为趴在我身上,将脸埋在我胸前,她的重量让我安心,“你那会站在角落里的一幅画前,那幅画算是你那次画展里很普通的一幅了,但你只是站在那儿,没什么动作。”

“我有种预感,就问带我去的朋友你是不是作者本人,他给了我肯定的答案。我当时想知道作者眼里特别的一幅到底有什么不同,所以我就站在那里,也看你。”

我当然知道那是哪一幅与我当时做了什么,突然有些无措:“多洛雷斯...”

“我看到你哭的那会儿,突然就有点奇怪的感觉,我想了解你。”她继续说着。

“我收集了好些刊载你作品的书,去你们学校看了你的毕业作品,我有去过你的画展,只是没再碰见你,”她抬眼看我,眼里的热烈让我颤了颤,“你就在你的每幅画里,所以那对我来说无所谓。”

“于是我去托我跟你同校的朋友找你,我见到了你,”她顿了顿,“我觉得那是一见钟情。”

我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我好像失去了我的声音。

“我们喝醉了,你吻我,你逃开了,但我从不轻易放弃,所以我选择追着你直到你说愿意,”她又低下了头,“可是我听你说你爱过一个人五年,我第一次想退缩,我知道你那会儿为什么为那支插在金发上的玫瑰哭了。”

“可是你说完又笑了,说如果我能让你真的忘记'她'的话,那就来吧。”

我抱住了她,她彻底压在了我身上。我知道自己有多自私,我舍不得多洛雷斯,也不知道自己还爱不爱“她”,我把本该自己解决的问题交给了多洛雷斯,也确实,她让我完完全全地,只属于她。

在卡迪夫,我第一次展出了我给“她”画过的画,我差不多无意识地,站在那幅画很久很久,直到眼泪在不经意间掉下来。

我没去擦,我那时想,这样真好,我把我的曾经公之于众,我终于不用独自背着它了。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彻底放下的,但我知道那天是我人生的转折,只是我没想到,那也是多洛雷斯的。

我听见她在我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声音沉沉的:“还好我当时没放弃。”

我们四目相对,我看见了她眼中的我。她轻轻在我下巴上啄了啄:“现在我是你的玫瑰了。”

是的,她是我的玫瑰,她在我被自己淹死前救了我,她驯服我。我战栗着仰起脖子,她在我上方留下阴影,她是我能看见的所有。

“是的,现在我是你的了——你是我的了。”我喃喃,安心顺着血液融进心脏,有力地跳动着。

她伸手拉灭了壁灯,黑暗中我被她塞进怀里,我能感受到她胸腔里回荡的声音。

“睡吧,我在这儿呢。”

我阖眼。
 
 
Ending

打开门的一瞬间,陈旧的味道扑了我满脸。

自从我搬去了多洛雷斯那儿,就再没回这里,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间只有我雇来清扫的人来这儿。

开始时我害怕踏足此地,接着我忘却了这里,再后来,我把它从我心中挖掉,填上了新的。此时?我不知道。

多洛雷斯站在我身后,握着我的手,我们谁也没开灯,一时只有沉默在流淌。

“那会儿我跟我的朋友们就是在这儿聚会的,”我看着那个壁炉,“你知道的,文艺工作者的狂欢,点着炉火,喝酒聊天。”

她把我的手又握紧了些。

“当时我想,这就是永远了,我,我得不到的,我得到的,都在此地。”

“我以为'她'会一直是我心里的一座墓碑,底下埋着乱七八糟的我的过去,”我叹了口气,“现在她真的有座墓碑了。”

我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我在这儿。”我拍拍她的手,“我只是有点——你知道的——缅怀,就是你失去一个老友时的感觉。”

我转身在多洛雷斯的大衣口袋里摸了会儿,掏出了个打火机。壁炉旁的角落里有我一年多前弄来的柴火,有点受潮,应该勉强能用,我搓了搓手,过去把它们扔进壁炉里然后点燃。

新的跳跃着的火焰燃起了。

“来这儿坐吧,洛,”我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垫子,“暖和点。”

她沉默着坐下了,再次握住我的手。

“我不会跑掉的。”我轻轻笑了笑,吻了吻她的侧颊。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不大,“早知道我们不该去巴黎。”

“这没什么,”我耸耸肩,“我已经悲伤过了,'她'的确已经不在了,没什么不好接受的。”

“天知道为什么没人想着告诉我一声,”我靠在她肩膀上,“四年前的车祸,整整四年。”
   
要不是我们去的时候刚好撞上她的忌日,我屁都不知道。

“'她'妈妈说两年前有我们的朋友来拜访过,她以为我们都知道的。”

“所以应该只有我被蒙在鼓里,怪不得之前每次他们见我都那个鬼表情,”我换了个姿势,仰躺在多洛雷斯的膝盖上,“感谢那群混蛋,他们以为瞒着我我就会好受多少似的。”

她的手轻轻在我发间梳理,我闭着眼,享受这种安适。

“这种感觉真奇怪,”我蹭了蹭她的手。

“我大概是个自私鬼,洛。”

我睁眼看她,她也看我,过了会儿她露出了个小小微笑:“我也是,戴维斯。”

“我很高兴我成为你的全部。”多洛雷斯把头低下来一点,红色的发尾扫在我眼皮上,有些痒痒的。

接着我吻了她,在那个沙发上。最后的结果是她衣冠楚楚,我软成一滩,脑里仅剩的念头是索取她的触碰与亲吻。如我所说,我是个自私鬼,还遇见了个放任我自私的自私鬼。

我赤裸着侧躺在沙发上,搭着衣服点了根烟。多洛雷斯在加完柴火后又躺回了我身边——感谢几年前的我买了这个又宽又大的布艺长沙发。

我含着口烟跟她接了吻,看她吐出一团灰色。她酒量很好,也会吸烟,只是都不太喜欢,看她吞云吐雾是件难得的事儿。

掐灭那支薄荷烟后,我几乎是任性地解开她的衣服,与她肌肤相贴,缩进她带着温度的怀里。

“...这样真好,”我深吸一口,鼻腔中溢满她的味道,“我四年前买下它时,从未想过会有个人会跟我走完一辈子。”

我不等多洛雷斯反应过来,抬头望进她的眼睛然后开口:“你会吗,吾爱。”

她的肌肤在战栗,下一秒我又落入一个深吻,我们唇舌交缠,灵魂相融。

“当然,我亲爱的,当然。”我们分开时我又被搂紧了,她将头埋在我发间,给出了答复。

我们就这么依偎着,我越过她的肩膀看着炉火跳跃,那么旺盛,那么热烈。

“来点小酒,”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灵光乍现中终于想起来了,直起身来,“然后再来支舞,我就算你未婚妻了,怎么样。”

多洛雷斯的回答依然是一个吻,我怀疑她是不是跟我在一起后得了什么接吻综合征。我们套好衣服,她坐在那儿帮我整理整齐,我弯腰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吻——我大概也有这病。“乖乖坐着,”我对她笑着,“等我一会儿。”

在黑暗中,我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存酒的壁橱,在最深处摸到了我最爱的威士忌,没拿杯子,只把它打开就走向多洛雷斯。

我直接坐进她怀里,灌了口酒,依然是熟悉的辛辣醇香。多洛雷斯就着我喝过的地方也喝了口,我在旁边看着她,心中的柔情似乎要像酒液一样溢出然后流进她咽喉。

她将瓶口从嘴边挪开,扫了眼酒瓶,忽然顿住了,蹙起了眉头。

“邦?”她轻轻喊了一声,“这儿有字。”

我有些疑惑,然后大脑终于把尘封的记忆从土里挖了出来——这瓶酒是'她'送的。

我接过酒瓶,对着火光看向标签,那是'她'的笔迹,毫无疑问。

“我爱着你,灵魂和肉体,悄无声息,如同爱上某种隐秘。”

——fin——

没了,简单说就是个,错过的故事。
但是错过不是错。
放飞自我完毕十分开心。

评论 ( 3 )
热度 ( 5 )

© 硝酸绿豆糕 | Powered by LOFTER